• 2012-02-13

    流逝

    流逝

    ——阿非

    为什么

    这小小的虫子

    深夜还在歌唱

     

    在窗外

    医院的窗外

     

    树叶摇摆

    在窗外

     

    小小的虫子

    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用于长大或衰老

     

    其二

    两眼朝天

    一动不动

     

    海水和沙子在脸上

    闪烁着

     

    一眨眼就老了

     

    一扇门打开

    一扇门合上

     

    那闪烁的

    不会是开始也不会

    是结束

     

    其三

     

    从来就没有什么词语

    词语是不存在的

     

    这是不能谈论的

     

    阳光下

    一动不动的

    只有苍蝇,尘土和

    时间

     

     

     

  • 2008-03-24

    圣河之源 - [诗歌]

    嗡穆!南无世瓦也!

    以我净梵之心礼敬你辫梢之门

    仿佛回归大梵之我的玄牝之源

    我把这最纯净的骨灰当作香烟缭绕

    洒向你这时间的起点

    奔涌而出朝向情器世间,朝向无限

    这骨灰,曾经在活在少女的玉骨冰肌

    猝然凋落,发着郁郁幽香

    嗡穆!南无世瓦也!

    嗡穆!南无雪山神女也!

     

  • 2008-03-24

    骁腾将无 - [博客链接]

    http://blog.tianya.cn/blogger/view_blog.asp?BlogName=asvagosh&idWriter=15612992&Key=933017011
  •  

     

    名字并非随意

    塔克拉玛干

    有得进,没得出

     

    我进入沙的腹心

    这渺小的存在

    在冰凉的秋意里

    沉进最深的沟底

    钻进沙子

    沙子下是胎藏的温暖

     

    这里叫做死亡之海

    巨音寂静

    寸草不生

    纯粹得没有一丝微尘

    巨音寂静

     

    纯净的死亡巨音寂静

    生命充盈

    无量大风曾经并再将抚起无量沙的巨浪

    沙的肉身沉吟

    宁静遥远,柔媚迷幻

    连绵无尽,如痴如醉

     

    无量沙数无量世界

    无量柔媚无量生机

    静谧的乳房起伏甜蜜

     

    星光如水

    响干的空气沉在星光的水底

    伸手可摘星啊

    无量星云无量浩歌

    银河浩渺向天际

     

    这无尽的萤火

    为了沉进这双凡俗的眼睛

    已经飞闪旅行了亿万年

    老过一切祖先

    老过我的星球

     

    当这目光伸展

    再触到它们的时候

    再一个亿万年飘散

    亿万光年的时空啊

    一切归无,多少的新地新天

    这白驹过隙的身体啊

    你怎样负载

    怎样承担?

     

    如水沉郁,深不见底

    亿万年前的光华,亿万年前的爆炸

    伸手可掬,意味悠长

    时空破碎,威光无量

     

    这古旧的火焰

    若智若思,大梦回转

    在沙的大地游荡

    寂静委曲的乳房记忆着风的唇吻

    闪烁清凉,玉液琼浆

     

    身体的沙子,沙子的身体

    空旷

    手啊无穷伸展

    热泪决口,消散

    消散,消散,消散

    纯一的质量

    无我无存,空空荡荡

     

    巨浪高涨

    叠叠升腾

    延展延展,弥散弥散

    没有目的,没有归宿

    零即无限

    奔涌啊火焰,精神的子弹

    塔克拉玛干
  • 2007-10-23

    鸠摩罗什的诗 - [诗歌]

    心山育明德

    流薰万由延

    哀鸾孤桐上

    清音彻九天。

  • 2007-10-10

    奥尔甫斯 - [诗歌]

     

      

    酒浸着月亮

    清冽的暗香

    你在群星中摇荡

     

    奥尔甫斯

    牧神捧出供奉

    狄奥尼索斯在记忆的额头上飞翔

     

    风越过山岗

    巨浪从海上升起

    让小舟在惊心动魄中啜泣

    或者轻吟低唱

     

    夜如此冰冷

    凝冻的酒在光阴里瑟瑟发抖

    进入更深的暗影

    这笛声,把光解放

     

    记忆将从面庞上滑过

    河流重叠

    银子的月亮轻轻振响

    奥尔甫斯

    请啜饮,请聆听,请飘扬

     

    一切在消逝

    一切在回归

    虚无的影子四处彷徨

    奥尔甫斯

    你看这岩石,这长发,这巨浪
  •  

    总是如此

    翻过时间的达坂

    热水如虹

    从眼窝里逼下

    在鼻梁下汇集

    其气如剑

     

    一遍一遍

    这样再次相会

    这样浩浩淼淼

    酒意升腾

    古老的朋友往世的我啊

    欢歌高唱

    直入云霄

     
  • 2007-07-26

    旧诗两首或一首 - [诗歌]

    今夜

    我将含着你的味道睡去

    夜晚漫漫,象发面溢出瓦盆

    梦将香甜

    而且不安

    我将含着你嘴的味道

    亲吻的味道

    海水的味道

    夕照的味道

    爬山虎绿色云翳的味道

    你耳边风的丝丝的味道

    你笑声的味道

    你快要被胡须扎破的脸的味道

    酣然睡去

     

    你眼睛里惊恐的味道

    头发里失望的青春的味道

    懊恼而悲伤的味道

    海浪节拍的味道

    你耳边轻吟的歌声的味道

    你唇齿间磕磕绊绊的唐诗的味道

    雪白的牙齿的味道

    大虫的味道

    师兄的味道

    你思念你心中情人的味道

    内疚的味道

    哭的味道

    漆黑漆黑的味道

    冻死鬼托生转世的味道

    寒战的味道

    土的味道

    烤鱼和烤馒头的味道

    呻吟的味道

    担心的味道

    一顿饭的回忆的味道

    一条外地的街道的味道

    雪片层层覆盖在尘土上的味道

    光滑肌肤的味道

    额头的味道

    一只手奇异地抱紧的味道

    脚上鼓起的滑囊炎的味道

    失意着逛街的漫无目的的绝望的味道

     

    将包裹、覆盖、混杂

    搅为一团

    纠缠着黑色的阴云的梦境

    瞬间消逝

     

    高烧和梦呓的味道

    沙粒儿落在海水里清脆的味道

    咸的念头的味道

    黏液的味道

    疲惫的味道

    值夜班的味道

    B超的味道

    黑暗里平躺着味道

    昏迷般睡去的味道

    摸索着爬上床的味道

    自卑的味道

    生命点燃的味道

    被悄悄唤醒的味道

    电杆粗斜地线铁锈的味道

    电击的味道

    张裕廉价白兰地的味道

    心不在焉的味道

    呕吐的味道

    烟囱浸泡在蓝天里的味道

    海啸的味道

    拆迁的味道

    印象毁灭的味道

    激愤烈焰的味道

    咬啮的味道

    打盹儿的味道

    无可奈何的味道

    命运的味道

    阴差阳错的味道

      

    今夜深沉

    包扎着伤口

    肉里的玻璃片儿从脂肪和鲜血里拔出

    梧桐花古怪地开放

    甜在嗓子里久久不去

        

    高血压在老人沉重的脸色里绽放

    瘟疫流行

    今夜口罩脱销,鸡蛋涨价,人与人隔离

    鼓声和包黑的故事四处爬行

    以奇异的方言喷涌

    无人可懂

    恐惧着照片里的囚禁

     

    今夜你的味道和世界混合

    咳声尖利

    百鸟齐鸣

    树的影子婆娑

    光影斑驳

    胸闷憋气,饕餮的太多

    庞大的怪物舔着铜臭拔地而起

    所有的茶尖儿在冬季采摘

    鱼儿吃尽

    白白黑黑的塑料袋遍地开花

    钱权交易里公检法勇往直前

    婴儿的病状尖叫着发作

    老年痴呆症的粪便摸在每一面墙上

    黄金之国

    多子多孙与垂下的清鼻涕

    青苔和闪亮的铜饰

    腐烂的牙床,经济飞速发展

    万能机器人终于看见夏娃的背影

    东方水深,洪流人民

    工业污水和粪肥不尽滚滚,奔向大海

    家事所累啊,莎士比亚不再

    装修的热潮亲吻着无量的建筑面积

    dvd机榴莲飘飘了

    激素化肥转基因

    千军万马网路厮杀

    胡同就要永久消逝

    防毒面具和口罩把恶意喷向地狱或他人

    非典时期的爱情万岁!

        
  •  

    凡是生命都必要生老病死,无论你活着的身体曾经如何萌动雀跃、流奶流蜜,最终都要崩坏解体。对于死者,如何去死都免不了一个结局,但对于生者,人的死法—是带着微笑和尊严死去,还是在无望和恐惧里腐烂在恶臭的污泥浊水里—却在决定着尘世和生命的意义。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人类要造出那么多美丽肃穆的坟墓,宗教要祈祷念经,我们老祖宗要讲究“慎终追远”的原因吧。如果你理解这一点,就不难明白为什么这个满脸褶子、身体佝偻的老太婆被称作“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  

    成就这位修女的是人类的苦难,地点是印度的加尔各答,殖民者的唾余,“噩梦之城”。

     

    人类的苦难总是来自人类的冷漠。殖民者走了,压迫机器却照常运转。加尔各答的“精英”们在他们排他的英国式小俱乐部里很英国地奢靡着,让人想起印度第一任总理尼赫鲁的父亲,他初回印度每月都要把衣服寄到英国去洗,因为印度没有Laudry(洗衣房)。而就在豪宅的门外,却是数不清的赤贫。他们是穷人里的穷人,许多人生在街上,长在街上,死在街上,许多人一生没有走进过任何房子,尽管加尔各答有着世上最舒适的房子。

     

    特蕾莎修女这样回忆成就她的悲惨世界:在加尔各答的街道旁,特蕾莎看到一个临死的老妇,老鼠和蛆正在咀嚼着她的身体。

     

    1929年,阿尔巴尼亚裔的奥斯曼土耳其国人特蕾莎修女来到加尔各答,赤贫和极度悲惨的世界里无穷的冷漠,让深受刺激的她再也无法在绿荫清静的高墙里继续她宁静的生活了:她无法假装看不见那些赤身裸体躺在街上,奄奄一息的人们,当他们有人膀子被老鼠咬掉了一大片,有人下身几乎被虫子吃掉,自己却在修院里心安理得地沐浴着主的“白白的恩宠”。于是她坏了天主教的规矩,穿上印度农妇的莎丽走出高墙,作为穷人,去事奉那些贫贱中的贫贱—除了信仰和简单的同情,她一无所有。她建立了 “仁爱修会”(Missionnaries of Charity),照看那些在大街上捡来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们:垂死的流浪汉、残疾的弃婴和麻风病、爱滋病人等,她亲手握住垂死者的手,伴他们步向死亡或者获得应有的尊严,看着他们微笑,并被深深感染。

     

    这个世界有时候好像还没有不可救药,她竟然出了名。和她一起工作的志愿者来自世界每一个角落,没有人一无所获而去。在惯于崇拜神的印度,人们称她为“特蕾莎妈妈”,而“妈妈”常常用来称呼女神。1979年,特蕾莎获诺贝尔和平奖,她看着庆祝盛宴黯然神伤,最后将其折合成的那一大笔钱连同奖金全部捐出。

     

    1997年,特蕾莎病逝,印度为这位外国女人举行了国葬,规格和国父圣雄甘地一样。教皇也在准备封她为圣女。

     

    在半个世纪里,当政治家们为贫穷问题喋喋不休、信誓旦旦的时候,特蕾莎正握住一只又一只临终者的手。当全球的扶贫款变成 “形象工程”的时候,特蕾莎已经给无家可归者建了一个又一个蔽身之地—他们有个地方遮遮身子就行了。然而,她的去世却是全球的大事,无数人为她送行,不分种族和宗教。人们哭泣叹息———这个世界又少了一点儿光亮,少了一点儿同情。

     

    至于 “思想”,特蕾莎不是“文化人”,看看你她的诺贝尔获奖词就可一目了然。但是,在她一生的行动和话语里面,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鲜明的立场:

     

    1、“我渴”

     

    这是垂死的耶稣在十字架上的话,用英语和孟加拉语赫然写在特蕾莎的“仁爱修会”的“垂死之家”的屋顶十字架下。水是生命的象征,没有人比生命将逝的人更需要水。濒死的人是最需要水了,他们需要生命的滋味,需要尊严,需要安慰,需要同类的手,需要爱。根据《圣经》的记载,耶稣在十字架上为人承担了一切苦难,因此,每个受难者便自然地投射着基督的影子。有什么能比苦难更能打破人的隔阂,激起人的慈悲呢?所以,帮助那些苦难中的同类,就靠近了自己生命的拯救。替不幸的人所做的,就是基督所做的。

     

    2、“一颗单纯的心,很容易看到基督”

     

    人们变得盲目,那是因为人心过于复杂,一堵防御的墙带来安全感,但也隔绝了心的出路。这堵墙用功名利禄装点,但仔细一看却每块砖都是恐惧。一无所有者不得不单纯,因为他没有,就像恩格斯所说的,无产者没有祖国,你不能剥夺他没有的东西。所以,特蕾莎的每日祷词是这样的∶“一颗单纯的心,很容易看到基督/在饥饿的人中/在赤身露体的人中/在无家可归的人中/在寂寞的人中/在没有人要的人中/在没有人爱的人中/在麻疯病病当中/在酗酒的人中/在躺在街上的乞丐中。”

     

    3、“穷人是美妙的”

     

    在特蕾莎平凡之至朴实无华的诺贝尔演说里面,她提到那个头被老鼠和蛆咬啮着的老妇:“我为她做了我的爱能做的,将她放在床上。此时,我看到她的脸上露出那么美丽的微笑。她握着我的手,只说了句‘谢谢您’就死了……她把她的感激给了我。死时她脸上带着微笑。”“我们从排水道带回的那个男子也是如此。当时,他几乎全身都快被虫子吃掉了,我们把他带回了家。‘在街上,我一直像个动物一样地活着,但我将像个天使一样地死去,有人爱,有人关心。’”那些在走向死亡时候得到爱的人是美的。因此,“我们应该感激那些穷人,因为他们帮我们更加爱我们的救主。”

     

    4、活着就是爱

     

    医院的医疗条件再好,人依然可能死的没有尊严。特蕾莎不建立医院,不投资医学研究,而是做她的本分—去爱,去传播爱,通过她那微薄的力量和单纯的情感。她说“让我们总是微笑相见吧,因为微笑是爱的开端,一旦我们开始彼此自然地相爱,我们就会想着为对方做点什么了。”她的爱不图人间的回报,无论如何,活着就意味着要去爱:“心胸最博大最宽容的人,可能会被心胸狭窄的人击倒。不管怎样,还是要志存高远……人们的确需要帮助,但是你真的帮助他们的时候,他们可能会攻击你。不管怎样,还是要帮助他人;将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献给世界,你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不管怎样,还是要把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世界。”—“一颗纯净的心会自由地给予,自由地爱,直到它受到创伤。”

      

    5、“要爱一个人,就必须与他紧密接触”

     

    特蕾莎拒绝柏拉图主义,没有肉体与肉体的接触,你的爱在虚无缥缈中真的能落在人那实实在在的身上吗?圣雄甘地曾经说过,要了解人们,救必须和他们一样生活。耶稣要去亲吻麻风病人的嘴唇,而基督教徒相信,他们的仪式里面的面包和酒,就是耶稣奉献给有罪的人的身体和血。富人们在国际会议上高谈阔论也许可以安慰一下羞惭的内心,而居高临下的假慈善只能造成更多的悲惨。

     

    特蕾莎走出了高墙,单枪匹马走入贫民窟,以最简单的方式面对这尘世的悲惨,象耶稣为他的门徒洗脚一样去侍奉那些最卑贱的人们:把自己变成一无所有,去握住快要在街头横死的穷人的手,给他们临终前最后的一丝温暖,让他们含着微笑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亲吻那些艾滋病患者的脸庞;细心地从难民溃烂的伤口中捡出蛆虫;亲切地抚摸麻风病人的残肢…… 她说:“我既不说话,也不演讲,只是做。人类爱的缺少是世界贫穷的原因,贫穷是我们拒绝跟别人分享的结果。”

     

    她说,“我只相信与人个别的接触,每一个人在我而言就是基督,他是那时那刻世上唯一的人。”

     

    还是回到那个在笑贫不笑娼的今天已经太过时了问题吧:当有人正在贫病交加,毫无尊严地死去的时候,奢靡精致是无法心安理得的。就像佛教里面“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地藏王所说的那样,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地狱,彻底成佛是不可能的。穆斯林们常说,生命有很多,但灵魂只是一个。世界是普遍联系的。人活在世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脱离和每一个他人的关系。认为他人的痛苦和自己无关是愚蠢的,一个伊拉克难民的悲惨嚎叫总会跨过时空通过某种方式或多或少地影响着你我的生活。在公元三十三年的时候,谁会知道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叫耶稣的人的一声悲鸣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呢?

     

    因此,推到树在自己周围的高墙,人才能拥有一颗宽广的心。能听看“我渴”的哀鸣,才会由于悲悯产生与人息息相通的感觉,爱就是这么诞生的。于是,每个人都能在与人类、与世界的共通感当中医治自私和隔阂带来的创伤,获得心灵的安宁—“想让一滴水不干吗?把它放到大海里去。”

       

    【生平】

    1910

     特蕾莎修女的本名艾格尼斯•刚察•博加丘(Agnes Gonxha Bojaxhiu),出生于奥斯曼帝国科索沃省的斯科普里﹙前南斯拉夫联邦马其顿共和国的首都﹚,阿尔巴尼亚裔, 父亲是成功的地方杂货承包商,家中说阿尔巴尼亚语,信仰在当地占少数的天主教。

    1922 

    12岁,加入一个天主教的儿童慈善会,立志帮助贫寒。

     

    1925

     

    15岁,和姐姐决定到印度接受传教士训练工作。三学期后,德蕾莎修女正式到了印度的加尔各答,在圣玛莉罗雷托修会中学担任教职,主要是教地理。1931年,德蕾莎正式成为修女,19375月更决定成为终身职的修女,并依法国19世纪最著名的修女‘圣女德莉莎’ St. Theresa)的名字和精神,改名为德蕾莎修女。1940年代初期,德蕾莎修女在圣玛莉罗雷托修会中学担任校长一职,但当时印度贫富差距非常大,校内一片安宁,但校外却满街都是无助的麻疯患者、乞丐、流浪孩童。1946910,德蕾莎修女到印度大吉岭的修院休息了一年,并强烈的感受到自己要为穷人服务的心,返回加尔各答后,她向当地的总主教请求离开学校和修会,但一直得不到许可。

     

    1928

     

    18岁,她进了爱尔兰罗雷托修女会,此修会一六○九年成立,重視派遣傳教士到印度傳教。在都柏林接受传教士训练工作。

     

    1929

    在印度大吉岭接受传教士训练。

    1939

     五月廿四日,成为正式修女。

    1946

     

    九月乘火车从加尔各答到大吉岭时,决意为最贫穷的人服务,遭教士劝阻。

    1948

    二月七日,写信给罗马的总修会,请求专门为印度穷人服务,获许可,穿上印度农妇的莎丽,离开修会。独自到比哈尔首府帕特那,受护士训练。三个月后回到加尔各答。十二月,在加尔各答城最贫穷的莫地及尔(Moti Jihl)开办一所小学。

    1950

    十月七日,获准开办仁爱修会(Nirmal Hriday,孟加拉语“寂静之家”的意思)收留一切可能的垂死者。在世舒楼(Shishu Bhavan)建立一所弃婴院,收留弃婴和残疾无家可归儿童。在和平城(Shanti Nagar)建立癞病村。

    1960

    33年间首次离开印度赴美参会。之后顺访罗马,参拜教皇。

    1965二月一日,仁爱修会获准在印度之外建立修院。七月廿六日,在南美委內瑞拉的哥哥洛德城(Cocorote)建立一所修院。

    1968

     

    应教皇邀在罗马建立修院。

    1979

     

    在挪威首都奥斯陆获诺贝尔和平奖。

    1993

     

    因心脏病反复发作,住院治疗。

    1997

    九月四日,病逝,享年87岁。印度政府为其举行国葬。 
  • 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                                                 

    —— 绵延里的生命解放                                                                                         

    淳于罘

    时间是什么?是一条精确的线吗?是用钟表上小时、分、秒这样所尺子量出来的东西吗?或者,“时间就是金钱”?而人,从生到死,就是这物质世界的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吗?

     有时候,你会觉得 “度日如年”,另一些时候又觉得“时光飞逝如电”,有些人还会体会到“一日长于百年”:一辈子有了这一天,其它所有日子不过也罢!我们老祖宗说了,“天上一日,地上十年”。

    其实,都是同样的日子,给人的感觉会那么不一样呢?可见去用科学、理性和逻辑的法子去衡量时间,和我们生活的真实感受是隔得很远的。从另外的角度讲,如果我们抛开那些外在的时间的束缚,换个角度去世界,尊重一下“心理时间”,整个生活也许都会焕然一新呢。

    这样的想法看起来很异类,但却是二十世纪很多领域的潮流。法国犹太人伯格森曾经力倡非理性的直觉,肯定生命力冲动,提出时间绵延之说,成为二战前西方最风行的哲学家,又被认为是今天心理学主流的开创者,还对科学领域有着深刻的影响。他的“生命哲学”和"心理时间"理论成为意识流小说的思想基础,为现代派文学艺术奠定了哲学基础。和所有法国哲学家一样,他的哲学叙述的像诗一样,深受时人欢迎,哲学家詹姆斯·怀特海,作家普鲁斯特,画家莫奈,音乐家德彪西都是他的“粉丝”,远在中国的“新儒家”粱漱溟也把他引为知己。他在法兰西学院的讲座座无虚席,每每被如痴如醉的女士包围。他竟然还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评委会说他的哲学作品是雄伟的诗篇

    在他的这些“诗篇”里,我们大约抽出五个基本点:

    1生命冲动创造世界

    与欧洲传统里一贯否定生命冲动的倾向相反,伯格森宣称生命冲动是世界的本源,而且在绵延着的时间里永远创造。生命冲动就像喷泉一样喷发,而且源源不断,向不同方向分别产生了生命、自由意志、灵魂和物质世界。万物都来自生命冲动,而且在时间和空间上连绵不断而成为整体。生命冲动说使这种反理性的本能心理学最后爆发为一场世界性的革命——精神分析运动,把心理学从机械论带到无意识的彼岸,最终成为当代心理学的主流。 

    2时间是绵延的 

    生命创造、流动的过程和方式就是时间。生命冲动源源不断,绵绵不绝,是不可测量的,也不是钟表可以限定的,所以时间也没有停顿,不可分割。伯格森管这个过程叫“绵延”,法语是la duree,意为延续、持久。绵延没有间断。水从山上流下来,到海里去,还是这些水。过去、现在、未来,根本就是一同一个过程,不是三个东西,就和跑的三个步骤似的,跳起来,空中滑翔,落地,然后第二轮,绵绵不绝。上一秒钟和下一秒钟之间不是两个单独的秒,它们之间紧密相连,不是孤立的两个点儿。你站在当下,但你有记忆,还遥想着、计划着、憧憬着未来。所以现在里有过去,现在藏在未来里面,没有过去,当然就没有未来。列宁说得好,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绵延瞬息万变地持续着。时间流动着,永无休止——是像流水那样,挤牙膏那样,树木生长那样,而不是像日本人说英语那样,一个一个地单蹦。在当下,过去的事儿已经没了,可你还记起“过去”,这是“绵延”。过去里面除了一部分现在用得着的——意识,大部分都藏在“无意识”的仓库里面了,它在当下就是“下意识”。什么情绪啊,白日梦啊,心理取向啊,等等心理因素,都是从这库里流出来的生命就这样在时间的连续里生生不息,变化流动,被叫做“绵延”。 

    3直觉是活得真实的唯一方法

    整体不是部分的简单相加。生命冲动是本能,绵绵不绝,永远变化,是非理性的,所以靠分析、逻辑、实验和理性把它化整为零去把握生命的真实状况,绝无可能。 主宰着我们今天的世界的实验科学是唯理性思维方式的化身,它的原则是:不能重复试验的东西不是真的。可是,时间是绵延不断,永远变化的,等你对着生命摆好架势,等着去验证验证那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就和刻舟求剑一样,早就时过境迁了。就和孔夫子说的一样:“逝者如斯”;就和希腊人说的那样:“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所以,把握绵延世界真实的唯一办法是直觉,是去感受,去领悟,去体验,投身其中,去“情境交融”。暗地里把自己从小学老师在你脑子里下的套解开,不要强迫自己把社会关系、教条和意识之类的绳子当成自我,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最真切的感受,感受自己,打开自己,才能真实地活着,才能真的融入世界。        

      4发现真正的自我

    “我是谁?”开天辟地以来,人类从未停止过追问。2007年,满脸焦虑、被生存原则刻满了世俗的“我”和1989年照片上花朵一样的“我”是同一个我吗?当然不是,新陈代谢大概让每个细胞里的每个分子都更新了一遍。可是,那不是“我”又是谁?此刻的“我”的意识潜意识什么的,哪一点不是从那个花朵绵延过来的?那些世俗的印痕不是某一个愿望、无数的心计、情绪、喜怒哀乐投射累积起来的吗?过去绵延成了现在,不管发生了什么生理的、心理的、物理的、化学的、医学的、社会的……变化或异化,还是“依然故我”。这一切不过都是生命力冲动的表现。而生命力冲动是普遍的世界的脉搏。所以,那个由种种关系利益决定了的孤立自私的“小我”,其实只是个假象,顶多算一个“我”的断面。而包含着过去现在未来的、能和世界息息相通的那个“大我”,才是整体的我——大海里一滴一滴的水,只是假设或想象,所有的水都是一个大海。就像巴基斯坦人整天念叨的那样“人有各种各样的,但灵魂只有一个。”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着整个世界的生命力,我们就是这生命力冲动的组成,只不过我们被种种执着迷了眼,看不见而已。藏族人说:“怎么才能让一滴水永远不干?把它放进大海里去!”所以,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5自由引导艺术,艺术解放自我

    自由是什么?自由不是不能自制地放纵,被社会关系或因为压抑过度的反社会情绪控制。自由是自我的解放:生命冲动让世界生生不息,创造不止。通过直觉,打开自我,顺应我们的生命力冲动,打碎那些捆绑着我们的恐惧、观念、想象中的危险、私心杂念……“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进入世界的创造和生生不息的节律里,就自由了。艺术是生命力冲动的创造过程。直觉是艺术的特征。艺术必须走极端。 “极端”有两个:一是极端地“松”,让自我意识分解到没有,最后慢慢融化在时间的绵延里面;一是极端地“紧”,像凡高那样将自己的神经绷紧到极点,才能和绵延共振。所以艺术就有散和紧两个风格。“我”就在这艺术过程中,从束缚里解脱出来,解放自己,和世界物我两忘,相与往还,息息相通——“我”变化,“我”绵延,“我”创造,“我”自由。所以伯格森说的艺术不是房屋装修,也不是时装和宣传招贴,更不是泡吧时候要的小情调,而应该是非功利的:它不但不去“反映现实”,向现实谄媚,反而要和时尚对立,与社会决裂。艺术就是凭直觉解放自我,超脱社会生活,超越“客观世界”,去发现表象背后深刻的现实——绵延,去获得自由。 

    不过,过犹不及,得理也不能不饶人,说科学毫无存在的理由就越了国界。1922年柏格森曾经和爱因斯坦在巴黎哲学大会上就时间问题面对面地大辩论,终致不欢而散。其实科学的时间概念和绵延的时间说的不是一回事,出发点和前提就不同。拿它们相比就和拿一尺和一斤比高低一样。 

    现代派小说三大支柱之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的缘起是这样的:一天,普鲁斯特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吃了一块马德莱那的小点心,结果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从心底泛上来,一下子复活了所有少年和青春的记忆,于是沿着他的“意识流”跨越时空回到往昔,写成的这部小说被认为是伟大的巨著。

    前苏联柯尔克孜族小说家艾特玛托夫关注着不可分析的心理时间,他以小说《一日长于百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生平 

       1859年:出生于巴黎。父亲是波兰犹太人,音乐家,母亲是爱尔兰犹太人。柏格森自小便接受典型的法国式教育,对哲学、数学、心理学、生物学有深厚兴趣,尤其酷爱文学。    1878年: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    1881年: 获哲学学士学位,成为中学教师。    1889年:以论文《论意识的直接材料》,获哲学博士学位,不久出版。  1897年,任高等师范讲师。    1901年:进入法兰西学院。任教授。当选为伦理政治科学院的研究员。    1914年当选为该科学院主席,并被膺选为法兰西科学院院士。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以学者身份步入政界,历任驻西班牙和美国大使。    1919年:任法国政府文教最高会议委员,《精神能量》出版。获得巨大声望。   1922年担任国际联盟文化合作委员会第一任主席。   192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932年:《道德和宗教的两种起源》出版,表示了精神的重要性。    1941年:逝世于巴黎。

     

        柏格森的主要著作有《时间与自由意志》(1889)、《物质与记忆:身心关系论》(1896)、《笑的研究》(1900)、《形而上学导论》(1903)、《创造的进化》(1907)、《生命与意识》(1911)、《道德与宗教的两个起源》(1932)等。

     
  • 塔什库尔干河的三天

                                                                                            呼卢

     塔什库尔干河,帕米尔寸草不生的石头山顶上的冰雪华冠和太阳拥抱亲吻的孩子。唐僧玄奘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波斯王使迎汉公主回国,途径帕米尔(古称葱岭),因为前方战乱,就在山顶筑堡自保,然而不久公主怀孕,王使震怖,追问之下得知每日正中有一丈夫,从日轮中乘马会此。原来是太阳神下凡偷香,于是生下一世英主,立国于此,名朅盘陀帕米尔高原古代叫葱岭,不知是来自何种语言的音译,还是以讹传讹的意译,它用的是郁郁葱葱的葱。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名不副实了,这葱岭其实是由千万座节次鳞比的秃山童岭组成的。这些干山终日暴曝在烈日之下,最缺乏的就是生命的绿色。然而,帕米尔是个高原,有的是高处不胜寒的冰山雪峰。烈日和冰雪的紧张关系产生了流动在崇山峻岭缝隙间的河水,使这死寂的大山里有了几缕生命之线,有了生机和生态,生了一丝葱郁。
      河流诞生在阳光下每一个积雪结冰的山顶。从海拔4700米中巴边境上的红其拉甫达坂而下,我眼见那里冰雪融化成缕缕细流,沿山谷淌成小溪,无数的小溪又在石头或绿草的丝缕间渐渐总为河流。3
      唐玄奘的时候,塔什库尔干河叫做徙多河,这个名字大概来自梵文,在印度大史诗《罗摩衍那》里,罗摩美丽的妻子就叫这个名字。当河流到了塔什库尔干石头城下的时候,河谷已经变成了小小的草原。河水分散在牧草间,不时积起一些小水湾,眼睛常久久地凝望着远方苍天的塔吉克人在这里放牧牛羊,耕耘田畴。比羊大不了多少的毛茸茸的小毛驴子是他们心爱的坐骑。4
      在塔什库尔干县城车站对面功德宾馆那十块钱一天的标准间里,我遇到了一位浙江的背包旅行者,他决定跟我沿塔什库尔干河而下,经大同乡到莎车去。这条路是我在喀什巧遇的一位兄长建议的,走过新疆很多古道的他认为绝对值得一走。山中古代山道一般都是沿着河流走的,众说纷纭的玄奘归国之路也许不是斯坦因说的去喀什之路,而是这条发莎车国的丝路古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上路了。那是九月的光景,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塔什库尔干已经到了深秋。路的两边是金黄的叶子,阳光无比清澈,路上不时闪出塔吉克姑娘火红的身影。我们在柏油路面的援巴公路上很容易地搭上了一辆武警的便车,车上英俊的塔吉克族军官脸上带着高原民族特有的庄严,和蔼而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他镶着一口金牙,这是当地的时尚。这位穿着中国军装的印欧人颇让我感了一番兴趣。5
      车在三叉路口停下来,我们向东上了土路。不一会儿,衬在色彩单纯的干山间的河谷便从南边展现出来。在河谷极远的尽头,帕米尔雄壮的石头山峦戴着白雪,而河谷里的草已经黄了。山的影子浮在被草地镶嵌的水湾上,影子包围着和头顶上一样幽蓝发亮的天光。河水在开阔的地方俨然成了一个小湖,可能是野鸭的水鸟漂在水面上。它们倏忽间纷然飞起,在空中懒散地划了一个圈儿,又扑棱棱落到远处的水面。塔什库尔干河在这里向东弯了下去。6
      四外一片寂静,我们的脚步踏在砂土的路面上沙沙响着。这是唯一的声响,所以分外响亮。路边上长着绒球一样的泛着浅粉红色的草丛,好像一群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戏耍着。有的地方小水湾平静如镜,色彩变化莫测,浅绿和寸草不生的岸与山的红色影子交融,山的皱纹在水里拉直,好像冰凌在慢慢消融;或者就在山影里渗进一滴滴绿或蓝的底色,染透了一湾的水,仿佛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子里的加冰的酒,让人有些微醺了。7
      很快就进了峡谷,水流湍急起来,哗啦叮咚地笑着跑去。也许是太晴朗了,阳光亿万年来终日这样鞭打、提炼这些山岩,使它们在无数绝望的号叫之后变得倔强而白亮,仿佛脂肉脱尽的厉厉白骨。而阴影里,则聚集了一切黑暗的力量,是纯粹的眩晕。明暗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8
      偶尔有车驶过,轰隆隆巨响着卷起暴涨的尘土,把我们完全裹住,慢慢地,随着烟尘的落定,响干的空气恢复清澈,在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里,寂静再次重新回转,而我们的脸上是一层粉尘。峡谷越夹越紧,山体越来越巨大,人越来越渺小,仿佛在井底。道路耸立在河岸上,顺着喧嚣的河水蜿蜒而下。天近晌午,我们搭上一辆地质队买菜回来的轻型卡车。烟尘于是开始像船尾的浪涛滚滚而去了。9
      坐在车斗里,我的眼睛开始得闲向上仰望。车在疾驰,但在无限高的高处,闪闪发光的巨大山峦却缓慢地,如此缓慢地、雍容地交错、游动,仿佛无风天气里的巨大云朵,仿佛诸神在天庭里散步。在这群山浩大的合唱中,我开始发懵,仿佛冰块就要融化。有种渴望在身体里积聚,上涨,涌上喉咙、鼻子和眼睛,一种沉着宁静的旋律开始在头顶盘旋,一句话骤然在脑海里涌出——天帝的城池。10
      车出了峡谷,进入一片开阔地,河流缓慢地环抱着阔起来的草地,以及草地上的一两棵树或者一片矮灌木林,星星点点悠闲地散布在草地上牛羊,还有收获中的农田。这里叫做下坂地,属于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的坂地乡。这是一块有古代人类定居的土地,水草丰美得足以养活一个小小的王国。此时塔什库尔干文化馆的展室里正展着不久前在这里挖出的古代墓葬里的遗物,这次抢救性挖掘出土了干尸、陶器、殉马遗骸,以及古代人类屈肢、直肢的土葬尸骨,还有火葬留下的人骨、炭块。不知玄奘经过的时候这里的情形如何,没有明显和这里相关的记载,相关的考古工作的缺乏和未来可能的工程也许会让这里的历史在人类视界当中永远消失。
      然而,文明的历史大概就是伤心的历史,当天晚上我听一位柯尔克孜司机说,就在这片谷地,埋葬着几千具和平居民的尸体,他们是很久以前在一次种族仇杀中被活埋的。但愿那只是传说,但愿。11
      我注意到一道绕行于周围秃山高处山腰的水平线,那是古道的痕迹吗?同车的地质队员告诉我,一万年前这里是一个大湖,那是湖的边缘。如此说来,湖水是在很短的时间里骤然消失的了,也许是大地震将某座山豁开一道口子,让整个一湖的水奔涌着掠过群山,扫荡了塔里木盆地斜坡上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让罗布泊暴涨起来了呢。如果是这样,大洪水会毁掉多少人的家园!它会怎样刻在幸存者子子孙孙的记忆深处,以及四处流徙的人们说故事的嘴上?又怎样造成一代代的部落迁徙,影响到后世的大漠边缘的城邦建构?两千年前的所谓西域三十六国的胚芽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种下了呢?哈哈,好个上帝之手!12
      道路与河流转向了东北,车在来自陕西的地质队营地停下来。营地前面正对着的山就是一整块有金属光泽的巨石。河谷里长着一种叫做仙茅的中药,由于没有人采,所以大得惊人,我们到的时候,一位地质队员正拎着两棵它的大根从河谷里走上来。我们被邀请在帐篷里吃了饭,地质队员们告诉我,我们已经错过了去大同乡的路口,据说往大同乡去的路上还有佛像。
    玄奘提到在朅盘陀国(就在今天的塔什库尔干)东南三百里石室,有罗汉于中入灭。当时此地佛教如此昌盛,或许会有些遗迹留下?
      于是我们搭上了一辆吉普,在下坂地河谷开始处的六号桥边下了车,过桥向东南步行。路是沿着山边弯曲着修的,为了省距离,我们下到河谷里,踏着太阳曝晒的裂口形成的菱形格子向远处的山坡走去。这时,一个人从河边的房屋前远远地向我们并过来,这是一个表情纯净、目光深邃的塔吉克年轻人,长着一张罗马人的脸。他要与我们同路而行,我们欣然答应。就像常遇到的情况一样,当他看见我们的相机之后,便稍带羞涩但毫不犹豫地要求照相,数码相机屏幕里他自己的形象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空着手的他看见我们背着大背包,就坚决要帮我们,在我谢绝之后,我的旅伴的一个背包便上了他的肩。
      于是我们知道了大同乡还有很远的路,而佛像的事儿当地人也不清楚。关键是,河流是沿着地质队那边流下去的,不到大同乡。于是我决定放弃大同乡,走塔什库尔干河谷。和塔吉克朋友告别后,我们又搭车回到六号桥,在过午的烈日下等了半个小时的光景之后,一位好心的大翻斗车司机让我们上了车。橙色的车装满了石子,风开始从车窗外吹过,河谷的景色在橙色边框的后视镜里,分外旖旎。13
      翻斗车越过地质队驻地,在一个转向东南的峡谷口停下来。我要给这位四川司机一点钱,被客气地挡了回来,而当我刚刚把烟掏出来,他就说自己不抽烟。
      在新疆漫长的道路上,大卡车司机是最乐于助人、最纯朴无私的人,无论开的是公家的还是自己的车,他们很少会接受搭车的报酬,但他会很乐意和你像兄弟一样在路边小店吃一顿便饭,也不会介意一盒你默默放在挡风玻璃前的香烟,如果他抽烟的话。大概人要是沉默地面对无边无际的自然太久了,便会更加需要一点新鲜的人气吧,而广阔的空间会使人变得心胸开阔,纯净的景物也让人心干净起来吧。14
      面前就是无人大峡谷了,河水在巨石间滔滔巨响,河床和山坡寸草不生。人们说有一辆大卡车会在下午穿过峡谷,而河谷那一头有几户属于库克西里克乡的塔吉克人家。15
      我们稍稍休整了一下,背好行囊,系紧了鞋带,然后在河水喧哗声里沿着左岸进入峡谷的阴影。没多久,我们遇到了几个施工的工人,其中有一个是塔吉克人。在这杳无人迹的沟谷之底,我们像久别的兄弟一般热情寒暄,然后挥手告别,我知道,他们目送了我们很远。这是这个下午我们见到的最后几个人。16
      这应该是一段让古代行旅惊恐不已的山谷,山岩完全像是被镂空一般,整个山崖仿佛沸腾的泥浆瞬间凝固起来,而落在地上的碎块俨然是某种古代巨兽被撕碎的枯骨,我突然嗅到了西班牙建筑师高迪作品里的那种惊恐、神秘的气息。这种巨大、繁琐、违反思维逻辑的岩石就仿佛某种古代拜物教反人类的破碎偶像,每一个面的弯曲都在喃喃呼唤着人类的恐惧,连接着骷髅的想象和死亡的经验,就仿佛恐惧的缥缈雾气一下子凝结成了实体。以前我看见过新疆某地的魔鬼城的照片,有着类似的地貌。
    为了把这些真正是鬼斧神工的事物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爬上了一个小山冈。正着迷间,突然注意到一种远远的马达声,一辆满载的大卡车已经绕过山冈,开出很远了。现在,只有步行穿过这条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叵测大峡谷了。的确连一只飞鸟也没见到。17
      也许正是因为置身于这惊恐的气氛当中,山谷的优美便更加超绝卓异。许多平整的岩石被孔洞摆出美丽异常的图案,某些凸起的石块伸出各种卓然不群的形象,整个山谷就像一个指向无数不同具体形象的抽象世界,雕塑背后的世界无穷无尽,让人感到无比的羞愧——人的那点儿小小才情、小小想象空间是多么微不足道。18
      也许是由于狭长,峡谷暴起的崖壁让人刹那间知道什么叫,明白高可以是个近似绝对的事物,而不简单是一个和相对的东西。这样,对于高度的感觉就被推上了无限。形成这一切不知要用多少亿年的时间,每一个弯曲的姿态都饱含着亿万时空的秘密,而我们这些小小的人竟在叫嚷着人定胜天了。19
      同行的小伙子大概累了,便和我讨论起玄奘在旅途中是否吃肉的问题:如果不吃肉,他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了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和旅途的劳累呢?我想这对于我也许不成问题,因为包里的馕正喷着香气,水壶和河里有的是水,何况我还有几包榨菜,又是沿河而下呢。我更好奇的是那位归国的法师经过这里时的感受,如果他走的真是这条路的话。
      没有石窟寺的痕迹。尽管传说有很多得了神通的人可以空中飞行、移山倒海,但就是大闹天宫、搅翻东海的孙悟空如果要去取经,即使借了小说的无穷神力也得万里跋涉、历尽磨难。在这莽莽无际的葱岭大山中,可以住人的地方就像沧海中的孤岛,出世间的僧团也无法不建在适合居住、靠近世间的那点十分局限的所在。20
      走了许久,就在散落着许多从山岩上跌落的巨石的河道里,第一棵树出现了。那是一棵瘦小的胡杨,虽然在同一天,但它的季节却要比塔什库尔干的树木更靠近夏季。然后,是另一棵,然后,是两棵,三棵……嗓子有些梗,有股热气在鼻子后不由自主地浮动。我戏言道:树有这么多的组合,如果我要说我自己,就把一棵树的照片发过去,如果要祝福两个人,就发两棵紧紧相连的,如果给一帮朋友,就把这河道里整片的树丛发去。
      路边和山坡上的草也多起来。枯骨在身后远去,石崖渐愈磷峋嶙峋着向天空伸直,不时地堆积着千百年间滑落下来的半锥形散土。对岸出现了一些朦朦胧胧的道路的痕迹,以及似乎是人砌起的模糊石岸,偶尔还有一些石头墙,仿佛是房屋的遗迹。那是玄奘走过的古道吗?21
      忽然,对岸的树和草中间竟然出现了一只骆驼,在安安静静地躺着吃草。太阳这时候已经到了山的顶上,在这山坳里天会黑得很早。尽管我们背着大包走得很热,已经出了汗,但傍晚的凉意还是丝丝地渗进体内。依然没有人烟。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开始在前方的山体上越升越高,山顶上的金红色越来越浓郁,令人心醉神迷,但却越来越少,而我们置身的阴影在上涨,越来越深,越来越重,越来越阴森冰凉。我的心开始有些收紧。22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发电机隆隆的响声,并远远看到了人影、路边简陋的房屋和帐篷,山崖上电灯连续着扯到很高的地方,大概是私家采矿的吧,没人和我们打招呼。山谷渐渐开阔,道路也随着河岸高了起来。十几分钟之后,我们看到了一棵很大的枯树。另一个山谷从北方会合过来,并一起向东南方向倾下去。我们继续沿河而下,并在黄昏里加紧了脚步。23
      终于,在白天最后的光线里我们看见了一幢石头房子,在路的下方,房子的周围是棉花般挂着絮的树木;路的中间横着一条木杠,我知道一个村落到了。我们没有试图进入这个没有灯光的房子,而是继续往前走,但和内地的村落不同的是,第二幢房子却并不是近在咫尺,我的旅伴有些疲惫不堪了,开始抱怨,我也对自己的判断懊恼起来。
      终于,我们看见了山坡上的电灯光,等走近到可以听到孩子的欢笑声的时候,狗也叫了起来。我们朝房子走近,狗也在向我们逼近,我打开了我的手提灯,开始喊:“salam mercum!有人在家吗?我清楚记得脚下湿淋淋的草地,而劳累本身也是克服惧怕的因素。几乎和坡下来的两个人影同时,女主人走下来赶开了狗,原来这家的男人不在家,坡下来人里的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带我们去另一家。这个塔吉克年轻人半维半汉地跟我们交谈,听到我们是从下坂地走来的,口气颇有些赞叹之意。我们过了一座大桥,转到河的右岸。靠近房子的时候,小伙子不好意思地说,他今天刚刚和这家人打过架,便和我们亲切地告别了。24
      于是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走进这停着卡车的院子,一位柯尔克孜族的司机出来把我们带进屋子,里屋冲门的炕上坐满了人,对面是老人、女人和孩子。我弄清了谁是主人之后献上了砖茶和带穆斯林字样的方糖,然后到炕上坐下,被招待以馕和茶水。屋里的人们在看一盘塔什库尔干的歌舞宣传片,杂合着传统、现代媒体和政治宣传。在座的人们属于多个民族,大多是过路的司机。司机们的汉语带着很重口音,语法干脆不属于汉语,但却都非常流利,大家毫无遮拦地谈论着民族间的话题和县城里的新鲜事儿,没有一点儿忌讳。柯尔克孜司机的口才极好,而且颇知道些掌故,下坂地坟墓的事儿就是他讲的。可我实在是太累了,打起盹来。于是主人过来问吃饱了没有,并要我去“xi’jiao”洗脚?我问,但他把脸侧在手背上,闭上眼睛,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让我睡觉!25
      我们睡在外屋。在围着墙转了半圈的炕上,还睡着主人夫妇、一位来帮收麦子的戴柯尔克孜帽子的塔吉克老人,还有其他几个人。大概是看到了我的旅伴不安和不太适应的表情,主人反复地对我们说:不害怕,不害怕。我,塔吉克,不要钱!不要钱!”26
      这个晚上,我还是强打精神跟主人学了几个塔吉克语的词儿,但牢牢记住的只有“tinja tau”(你好)。塔吉克主人的维吾尔语很好,汉语可以进行基本的交流,毫无疑问他没正式学过汉语,但我可以搞明白他说的意思。他还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如这些沿着河边建立的乡不同时期的分属,人口和民族的变迁,维吾尔族、柯尔克孜族和塔吉克族的不同习俗,民族间的通婚,这条道路所经过的地方的里程等等,但我脑袋不太转了。就在上床前,我注意到主人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27
      一躺下,我就进入了梦乡,我猜鼾声一定小不了。这是第一天。28

  •   天才蒙蒙亮,我们就起来了,主人还在床上,跟我们道了别,并挽留我们吃早饭,在我们谢绝后又说了很多祝福的话。我紧紧握了握他残疾的手,走出了屋子,鼻子酸楚得就像告别了一个亲人,我知道这应该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一次看见他。戴帽子的老人在门口站着,而这家健康高大的女儿穿着一身红衣,已经在院子里的矮灶上点了火,烧着茶了。29
      我们在清晨湿漉漉的空气里,怀着对这家塔吉克人的美好记忆,惬意地听着河岸下哗哗的水声,沿着仲秋绿色的河谷向下走去。这里明显和塔什库尔干不是一个季节。青魆魆的空气在响,而不是水声。腿有些酸,脚也有些疼,走了一阵,在太阳浓郁的金光抹上身后的山头的时候,我们便找到一些河边的大石头坐下,把脚泡在冰凉的河水里,吃了早饭,壶里刚才在塔吉克人家里装上的水还是热的。30
      河谷渐渐宽起来,河的对面是石头的断崖,偶尔还会有一些魔鬼城的石头浮现在崖壁上,胡杨树三三两两懒散地歪在河床上,那些已经死去的树在河水里毫不妥协。缓缓延伸到河床的河岸上绿草覆盖,稀疏的树木无拘无束地伸展在青色的光里,一些大白石错落着矗立在树和草中间,仿佛包藏着某种神秘含义的巨大纪念碑。远远可以看见在河边田野里堆麦垛的人们,一位戴白色头巾的老太太弯着腰在收割完了的田地里拾着麦穗,一个女孩子红色的身影远远跑过田野,横过道路,进到山坡上的石头房子里了。31
      山谷似乎到了尽头,巨大的山崖堵在前方。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形象,一个坐得笔直的人向两边叉着双腿,跨在一匹小小的毛驴上,一柄很长的大镰刀赫然横在座前,颠颠地迎面走来。我想,我遇到我们的堂吉诃德骑士了,可他骑着的却是桑丘的坐骑。这让我心花怒放。待他走近来,感觉就更对了。他的神色庄严豪迈,多少有些忧郁,眼光除了礼貌地看看我们之外,更关注着远方,举止说话也是高傲而不失和气与优雅,俨然一个忧国忧民、匡正济世的城主。他的兵器是把镰刀,很长,仿佛鹭鸶的嘴,尖利而弯曲,欧洲故事里的巫婆和死神总带着它;他的毛驴子长着一双俊俏的丹凤眼,辔头上系着鲜艳的红绳,它身形娇小,让他的腿几乎要蹭着地面了。他对我用塔吉克语向他致敬很满意,诚挚地微笑着和我们打招呼,但始终极其尊严地挺着脖子,昂着豪气万丈的头颅。我突然间感到无比的亲切,觉得他哪点儿像我姥爷。32
      然后我们遇到了两个公社里来的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他们好奇地和我们打招呼。但我们却被一间石头房子吸引住了,我的同伴说了一句哲理:只有在自己的环境里,伟大的东西才会显出它的伟大。那小房子在我们前面高处的山坡上,背后是巨大的山岩和涌向天空的闪光山谷,在阳光和雾霭的合唱里,就和一座城堡一样屹立着。我们于是走到了迎面而来的石山下,河谷在这里扭身向北直转而去,我们遥见一片绿洲的仙境在山口那边阳光的水气里飘浮着。这片小小的闪光的绿色,就这么安放在大山的脚边、苍天的下面。匪夷所思。33
      我们在河流拐弯处跨过石桥,转回河流的左岸,出了隘口,朝那仙境走去。我的嗓子发紧,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事得到了报偿,不觉一回头,便被身后的景象惊呆了。梦呓般,v字山隘托起闪闪发光、浩然挺立、冰凌一般纯净、高歌一般畅快的大石头山,仿佛在冉冉升起,片片云彩好像冲口而出的歌声,在蓝天里清澈透亮。34
      已经不知道该看哪边了,我一步一回头,被旅伴落下很远,这样进了这绿树葱郁的村庄。树和房子就在石壁的底下,牛在阳光下吃草,人在麦田里、打麦场上忙碌着,女人们鲜艳的红装让劳作显得分外愉快。大概是不太有外人从这条道上经过,所以人们便会停下手中的活儿,静静地地站着目送我经过,而大人的神情和孩子毫无二致。当我大声问“tinja’tau”的时候,人们似乎等了许久,便稍带些羞涩但却快活礼貌、不慌不忙地招手回答。我深恨自己的无知,除了打招呼之外,我无法听懂也说不了更多的话。35
      这些被大山小心珍藏着的、绚丽的人们穿的其实十分俭朴,甚至有些褴褛,而在劳作中也根本谈不上城市意义上的干净。但他们的装束是为他们的天地准备的,在这样的阳光下、巨石前,天空、河流、树木、田野、房屋、牛羊与毛驴、阴影与光亮和他们活动着的身影相与往还、水乳交融,不会有更合适更纯净的了。人们的目光坦荡、直率、深邃而凝重。大概省去互相挤压、防备和隔绝的、用在相互间的劲儿,人都会不自觉地去关注更深远的事物吧,这大概也是人性的一个方面。或许,这些人是活着的另一种可能。36
      我恰巧遇到三个拾穗者,站在一小块背后的秋草洒满阳光的田地里。站在右边的老汉身上堆积了一切劳动者的特质,似乎就是人间全部劳苦的化身,他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粗砺,苍老的手里提着一个写着天山面粉字样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半袋被收割者遗落在地里、又被他们弯着腰捡起的零散麦穗,他的眼睛越过身边的两个女人、迎着阳光望向远方,若有所思,若有所盼。左边笑眯眯的老太太身体佝偻,衣着厚重臃肿,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孩子般顽皮和不恭,好像看透了一切道貌岸然、不可告人的伎俩,嘲弄着世间所有的诡计,却又好像怀揣着某种被禁止的秘密,以及一丝细细的尴尬,一丝细细的愧疚。在他们中间,是一个罩在红光里女人。她一身红装,大红的头巾裹着头发向后披落,仿佛一头红发的浓云,让染了红晕的阳光在她的脸上映照着殷红的光泽;她那红彤彤的面容随着身体微微倾向一侧,带着某种忧伤的虔诚,脸上挂着某种惨淡、悲悯、感激或者不如说无奈的微笑。她把手慢慢地合在一起,举到唇边,就仿佛生活是一次无尽的祈祷。那种柔弱至极的黯然神伤里带着母性的哀愁、幸福、思恋和柔肠百转,似乎暗藏着某种能让人出离苦海的无穷可能。而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一个急匆匆赶路的行者到底遇到又错过的是什么。 37
    在这小小的村落里,我遇到几个站在路中间闲聊的人,一辆自行车停在他们身边。大人们对我的相机保持着不在意的矜持,而孩子们则不然,扶着车子的男孩子转过身来,并拢了两腿,摆出十足的照相姿态,而红衣小女孩,却像发现了相机正对着她的秘密,一面忙不迭藏在父亲的身后,一面又捂着嘴,窃笑着探出身来朝这边好奇地瞭望。旁边,一个几岁的孩子正坐在路边的田埂上严肃地玩儿着泥土,仿佛那泥土就是世界大战的沙盘。这里的孩子不必操碎了心、花尽了钱去养活,反倒茁壮健康,就像水边的野花一样。38
      出了白杨成排的村子,走不多远,路再次高起来,对面河谷里的田野、白杨树、人家、散在田里的牛羊和拾穗人夹在山崖和河水之间,让山谷显得十分空阔。河水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而流在阴影里的,则有了某种肉体的质感。可以不时地见到细长的木桥横在河上,也许其中大多早就废弃了,脆弱细瘦得叫人担心。阳光在对岸坚定的山顶上飞翔,群山层层高长,带着赞美的姿态,有着玉润的颜色,如果称这为群玉之山也许不算过分吧。39
      当年玄奘法师要是打这里经过,想必不会只是低着头走路吧,但是他见的太多了,而且有着让他感到人生苦短的事业,所以对这无数的路途,他留下的只是语焉不详的简短记载。这位远游万里的行脚僧曾有多少感触和感受不为后人所知,有多少酸甜苦辣在简括的古文里被概括掉了。40
      河水又转过一个凶险的山冈,开始在大得难以想象的巨石间跌落,喧嚣震天,而形状却不过是溪水流过石子的简单放大,但那是怎样的体积和声响的放大啊!不必去想象鬼神,单就在自然伟力本身的前面,人也是会心生敬畏的。在山冈尽头路边拐角处的一块巨石上垒着一个石头小塔,不知是不是当地人的一种古代风俗,这风俗里到底蕴藏着什么涵义呢?是不是在玄奘时代就存在了呢?41
      由于落差太大,路不得不向下修成盘山路。两块路边的大石头倚在一起,交出一个可以看见石头那边河水的人字洞,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内地的什么风景点,不知又要搞出什么天生一个仙人洞之类的名胜了。借着地势的落差,人在河的边上开渠把水引出来,这在今天的新疆广泛使用的方法在古代也该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吧,不知它开始于什么时代,有过什么样的故事。42
    半上午的时候,峡谷又开始平缓开阔起来,一块蓝底白字的里程牌映进我们的眼帘,令我们欣慰的是,这里已经离开塔什库尔干54公里了,但让人绝望的却是我们离莎车还有255公里!腿走得麻木,肩膀勒得生疼,我们恨不得马上就搭上一辆车。不过很快我就暗自庆幸无车可搭,因为转眼就是一大片美景在眼前舒展开来。43
      接近正午的阳光让山谷里的霭气更重了。不时有河水积成小小的湖泊,和旁边的一两间房子、一小片田畴、几棵白杨树、一两条黄牛和毛驴出现在路边。坚硬巨大的岩石下湖光潋滟,不知几百千年的古树成荫,是歇脚的好去处。流水在狭窄处堆积,透过枝繁叶茂的古树去看尤为肥厚柔软,呈现着生命荡漾的弹性,特别是当着那些大石块——山体的破碎残骸的时候。44
      和县城的塔吉克民居不同,河边的塔吉克房子都不大,比人高不了多少,一般是石块垒成,敷上泥浆,四四方方的,单门单窗,往往背后就有一棵大树。见我拿着相机,一位差不多比旁边的房子还要高的塔吉克妇女向我远远招手,让我给她、她的妈妈或婆婆以及几个孩子拍照。不知是不是风俗有了差别,这两位妇女的穿着的调子都是青蓝色的。她们戴着图案极其细致精美的桶状花帽,外面再裹上白头巾。她们长着高颧骨,有着十分明确的瘦高鼻粱,面目如这塔什库尔干河谷一样清晰。年轻的那位眼窝深陷,牙齿雪白,身材舒展修长,笑起来阳光灿烂。她长着一双与众不同的大手,走路做事像风一样利落。我恍然感到这实实在在的农妇里面藏着的一位女王,在雍容地微笑。
      孩子们不太知道照相机意味着什么,似乎没有妈妈那么大的兴趣,照起像来有些不太情愿。而见到数码相机屏幕上自己的形象,妈妈倒更像孩子。可让我感到遗憾的是,他们不会写地址。我希望冥冥中会有某种东西让发在这里的照片回到他们手上,给他们增加一些欢笑,也许这不会打扰他们宁静的生活吧。46
      依然是时骤时缓的河谷和顽强而自在地生长在河谷里的胡杨,依然是时刚时柔的清澈流水和闪闪发光的山体,霭气在阳光里把群山变成欢乐的梦境。
      将近中午的时候,路上开始有车开过,但几乎都是塞得满满的,即使停下来,我们也不好意思坐。终于,一辆吉普停了下来,开车的我竟然认识!他是塔什库尔干的一名警官,是个精明强干的快乐小伙。认识这位朋友的时候,我正在一家塔吉克饭馆里吃饭,而他和他美丽的塔吉克妻子就坐在我的邻座,我向他问了很多关于这个地区的风土人情。人和人之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没想到在这远离县城的河谷里又遇到了他。他们这是例行巡查,先到库克西力克乡,然后再越过属于克孜勒苏州阿克陶县的塔尔乡到另一个塔吉克乡去。
      不知是由于高原本身对人的秉性的塑造,还是当地塔吉克人的悠久文化传统,塔什库尔干的治安非常之好,据说在塔吉克人住的地方掉了的东西不会有人要,而县里的监狱已经有五六年没关过人了。47
      本来就坐得很满的车上为我们硬挤出了地方,我们只能把我们的行囊抱在胸前。不一会儿,几个搭车的塔吉克人在一个有着树林的小绿洲里下了车,然后,库克西力克乡很快就到了。48
      一个院子里悬挂的一面国旗,和门口摆着台球案子的靠河边的小杂货店,大概算是乡政府驻地的标志了。杂货店是一对河南籍的夫妇开的,东西价格和它所处的位置相称。我买了两瓶啤酒,原想和同伴分享,但突然门外有辆拖拉机可搭,于是我们马上跳上了车,在车斗里按新疆的习惯,和车上的人们把啤酒传着喝了。
      拖拉机在一个大桥上停下来,浙江旅伴忙不迭地和同车的人合影,说是要回去告诉朋友这是和塔利班的合影。但我倒更觉得是在和保尔·柯察金的劳动突击队在一起,这些人都是到河谷里装鹅卵石的,几乎每人都戴一顶鸭舌帽。49
      大桥的北面,另一条河流过来和塔什库尔干河会合了,这条河在一般的地图上都没有标出来,沿河而上的道路通过刀劈斧凿一般的巨大石门,据说是通向了阿克陶县。已经到了正午,就是说到了北京时间的下午三点,因为塔什库尔干的作息时间比北京晚3个小时,也比民族同志所用的新疆时间晚一个小时。
      我们继续沿河步行,不久又搭上了上午的那辆吉普,车上的一位塔什库尔干长大的小伙子说他要在几个月后骑自行车周游全国。我想他对我们这个国家的感受会和我这个海边长大的人很不一样。我给他留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希望他到北京后住在我这里,但至今他还没有来,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哪里骑行游荡,希望他找到了想要的感觉,在周游的时候感到幸福。50
      车在河边的几辆大卡车前停了下来,警察朋友和一个司机打了招呼,并嘱咐我们不要给钱。也许在塔什库尔干人看来,跟搭便车的旅行者收钱是不道德的事情,但别人未必把这个观念视为天经地义。山里的维吾尔人在交易上有着自己一丝不苟的伦理。
      这是几辆空车返回的运煤车,说是到莎车去。在等发车的时候,我们和一位可以说流利汉语的塔吉克人攀谈起来,他的儿子和我在车师古道上见到的一个维吾尔孩子很像,额头很大,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不同的只是这个孩子长着一头金色的头发。他是我的这次帕米尔之行在地面上见到的最后一个塔吉克人。51
      塔什库尔干河继续向下流淌,但我们却进入了另一个民族的氛围,维吾尔人的卡车沿河向他们族人聚居的塔尔乡开去。山的颜色开始发灰,河水也浓起来,水势越来越盛,桥也越来越大,有的地方还在修着跨河的大铁桥。人也越来越多,人家越来越密,女人渐渐由戴着塔吉克的裹头巾圆筒帽变成戴各种色彩鲜艳的头巾。草木的季节也在向夏天倒退,间或出现的树林和田野似乎也密集起来。
      路开始向山体里缩,有时候直接就是半个山洞,站在车上的我们不得不时常蹲下,以防止脑袋被头顶上的岩石削去——这山洞的顶壁看起来实在就是在头顶上向后飞奔。不断有人搭车,塔吉克人搭车都是短途,维族司机招手即停,互相打着招呼,很亲热的样子。最后,车上除了我俩全是维吾尔人了。52
      车在塔尔乡稍事停留。这个乡上的街边上熙熙攘攘,很多人蹲在、站在店铺的门前聊天,人们被一种温暖融洽的气氛包裹着。出于对免费搭车的感激,我在维族商店里买了烟和糖果送给司机,这个年轻人很高兴地把它们分了一些给周围的人。然后,车开始奔向它实际的目的地——库斯拉普乡。53
      我们在颠簸的车斗里打起盹来,煤灰在车斗里被风卷起,不断扑在我们的脸上、身上。车转弯了,河在下方和另一条河合流,清浊不同的水流在一起,可谓泾渭分明。塔什库尔干河就这样汇进了叶尔羌河,北下库斯拉甫,然后东下喀群,出山流过莎车。
    今天的莎车当地人就叫做叶尔羌,曾经是成吉思汗的突厥后裔们建立的叶尔羌王朝的国都,帕米尔高原群山之顶的雪水也就从这里涌向了塔克拉马干沙漠。沿着这向北倾斜的大漠西北边缘,叶尔羌河时而潜行大漠地下,时而现出地面,浩浩荡荡,一路直下,穿过古疏勒国的地盘,到达光辉灿烂的古国龟兹,然后总纳昆仑山顶那时断时续地从于阗国越过大漠的诸水,以及天山雪峰南下的诸水,会合成著名的塔里木河,最后在两岸胡杨丛林的浩大仪仗陪伴下,造访过焉耆国的土地,涌进古代的罗布泊,滋养了一个说印欧语、写佉卢文、昙花一现的古国楼兰。罗布泊在古代叫做盐泽,今天在它干涸的湖心,也许某些白花花的碱硝颗粒还会记得千百年前睡在帕米尔山崖体内的日子,也许还会记得阿波罗和汉公主幽会的时光,如果物质也有记忆的话。54
      傍晚,车开到一片河边的果园外停下,所有人下了车,司机招手让我们也一起下去,大家进了一片桃树林摘桃子吃,司机大概是怕我们拘束,便示范似地摘给我几个。桃子很小,但冰凉甘甜。大家吃足了,便回到车边抽烟。几位司机对聚在路边闲聊的每一个人都按照维族的礼道,左手按着胸口,伸出右手一一躬身握手,就像到访的国家领导人一样。古风犹存,果园没有篱笆。但作为不懂当地语言和礼貌的外来人,我们却被隔在外面。55
      车继续在艰险的道路上行驶,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河道。黄昏的时候,车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停下,驾驶舱里的人们爬到车斗里收车钱。到莎车买牛、串亲戚的人们用维语讨价还价。大概是因为答应塔什库尔干的朋友了不收我们的钱吧,司机始终躲着我们,另一位巴郎仔(维语,少年,小哥的意思)有些尴尬地用生硬的汉话朝我问:多少钱?仿佛要交钱的不是我们,而是他。我们交了一百元。说来如此艰险遥远的路也不算贵,如果能到莎车便更是如此。但我的浙江旅伴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产生了信任危机
      夜幕降临之后车又走了很久才到库斯拉甫乡。司机把我们安排在一家小旅舍里,并指着憨厚的老板说:这个嘛,我的哥哥。要我们吃的饱饱——的,好好——地睡觉。多数维吾尔人说汉话喜欢双声叠韵,其中第二个音节总是要无限拉长,而后猛然收住,这样说话会很精确地搔到人的快乐神经。
      住宿费是每人5块。老板先招待了我们免费的茶水和馕,而我们想好好地吃一顿,就到了一家幽暗的小饭馆里,每人3块钱饱饱地吃了一顿拌面——就是内地人知道的拉条子
      在新疆,吃拌面是可以无限制加面的,而这里还免费加菜。女主人在幽暗的灯光下默默地、一丝不苟地拉着面条。另一辆车的司机后来也来了,他和这家里的老妈妈热情地拥抱、交谈,像一个自信、温情而礼貌的儿子。吃饭间,他和善地问起我们的情况,问到收了我们多少钱时,他摇了摇头。他告诉我们车要等到后天才能去莎车,然后手在身前悠扬地划了一个大圈,说我们可以在这里“haamas”(全部地)看一看。56
      回到旅舍,我们的四人房间里又多了两个人,两个青海的藏族人,靠走街窜户收头发为生,房子在山下的阿克陶县。门道里放着他们的老式自行车,他们是花两天的时间从塔什库尔干骑过来的。我们要来热水洗了脚,带着满头满身的煤灰入睡了,这是第二天。57
  • 2007-03-20

    2007-03-20

    从海南到广东。这里真不是天堂。见财起意无所不用其极的海南旅游,贫病的雷州半岛。

    也不全对。此刻在小榄,见到了03年在新疆认识是阿威,朴实依然。小榄的生活节奏竟然很慢,小镇干净而安详,传统建筑风格在水边保留着。但网吧里和别处一样哄闹。

    相机的快门在修了不到半个月之后今天坏了,天下无商不奸,不比印度的好多少。

  • 惠能

    ——一个文盲的功德

                                     昙云

        瞧,这个人,没有文化,是个文盲;没有钱,是穷人里的穷人,打柴为生;没有地位,即使在他师父那里,也是最低级的勤杂工,而且连和尚都不是。

         但是今天,几乎每一个知道汉语的人,如果对传统文化稍有丁点常识,都能把他那脱口而出的四句话倒背如流。无数有钱、有权势、有知识的人蜂拥到他所创立的教法里,寻求人生的真谛。他是德高望重的禅宗五祖深夜传衣钵的人。他土得掉渣的话被记下来,破天荒地和佛亲口所说的《经》并列,称为《坛经》。他与孔子、老子被西方人并称为“中国圣人”, 跻身在世界十大思想家之列,据说,他的塑像此时正悲悯地俯瞰着当年马克思天天出入的大英图书馆广场。

    他是惠能,禅宗六祖,今天汉传佛教里压倒一切的主流“顿教”禅宗的开创者。

    《金刚经》里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人本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却终生背着无尽的重负:仇恨和恐惧,思虑与执着,傲慢和偏见,理性与情感,贪婪和痴心,知识与财富,功名利禄……幸福只不过是“痛苦的黑布上的一缕金线”,自由也只是一个冬天的童话——“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西方之人如是说。

    在惠能出世一千多年前,有一个印度王子为解脱这种枷锁,出家修道,终于悟通,解脱了这些梦幻泡影,并且决意解脱时间空间里一切为这种痛苦束缚着的生命。这就是被称为释迦牟尼的佛——觉醒的人。他的众多弟子各自按自己的传承把他帮人解脱的独特办法一代代向后世传授,就成了佛教。

    中国南北朝的梁武帝时候,佛某一脉传承的第二十七代弟子,名叫达摩,从南印度来到中国传他的解脱之法,成为中国禅宗的始祖。他以袈裟和化缘的碗——合称衣钵——作为他正法的见证,单线相传。

    达摩的第五代弟子名叫弘忍,世称五祖,住在湖北黄梅。弘忍的大弟子神秀知识广博,非常用功,倍受推崇,是众意所瞩的衣钵继承者。然而五祖有自己的想法。一天,他让门徒每人写一首偈,说能和佛意相契的,就传衣钵给他。于是神秀写下一偈贴在南墙:“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五祖见后,觉得不错,就劝僧众诵读。

    当时,庙里有个来自边地广东的勤杂工,就是惠能。他听了人人念诵的偈,就说:“是挺美的,可就是不彻底。”然后口诵一偈,请识字的人也写在南墙: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弘忍见后暗暗称奇:这个惠能出身低微,又不识字,竟能超然物外!于是,就像菩提祖师给孙悟空传法一样,也用拐杖在惠能面前敲了三下,在半夜三更,将衣钵传授给了惠能。这就是六祖。

    惠能的确比神秀彻底:无论所说的菩提树,还是明镜、台,乃至尘埃,都是心念所造,不是本真的——为了解脱痛苦却又执着新的枷锁,平添新的烦恼。绕来绕去,曲径自己变成障碍,何如连这些幻像一并打破,直捣黄龙,径直觉悟,回到本真?

    因此惠能提倡“顿悟”:不绕弯子,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他发扬“众生皆有佛性”的理论,提倡“佛非佛”——成佛不是特权,人人可修、人人平等,不分尊卑。以“当头捧喝” 的方式,讲求当下心中刹那的觉悟,“一念若悟,众生是佛”。使人一步到位,洞穿那些如梦幻泡影的世界假象,解脱甚至包括那些对“菩提树”、“明镜台”在内的执着,烦恼自去,回归本真,获得自由。

    惠能说,要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即以不生心念为宗旨,以看透表相为自性,以不执着为根本,这样就能知道原来信以为真的事物的不实在,从执迷不悟的烦恼里觉醒。

    因此,就和释迦牟尼一样,惠能有教无类,哪怕是那追杀他的杀手。神秀派来的杀手在听他直截了当的一说之下,即刻茅塞顿开,明心见性,当即仍了刀子成了佛——觉悟者。这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由来。

    “文化”也是身外之物,如果执着过甚,则“文化”自身成为烦恼之源,是为“所知障”。没有文化同样可以明心见性,如果不是更容易的话。所以惠能说法总是言简理当,不依文字。

    密传衣钵后,惠能为避害隐遁了15年,直到有一天在广州法性寺遇到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此时风吹幡动,有两个和尚就一说风动,一说幡动,争论起来。于是,惠能插话道:“幡和风都没动,是您心动了。”

    印宗吃惊之余,请惠能出示衣钵。他这才从印宗受戒,大开东山法门,传播他的解脱之法。

    惠能的禅宗开枝散叶,弟子分出五宗(临济、曹洞、云门、沩仰、法眼,即所谓“一花五叶”)二派(从临济再分出黄龙、杨岐),从而使禅宗成为汉传佛教的最大教派,远播日本、朝鲜、东南亚以及及欧美弟子遍及世界各地。今天连佛教诞生地印度也建有南华禅寺。“禅”,几乎成了佛教的代名词。

    弟子法海辑录了惠能的话,就成了影响广被的《六祖坛经》,这是世界佛教史上唯一出自中国的经。

    印度传入的佛教就这样成为现世大众的佛教,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获得旺盛的生命力,进而也改变了中国思想和文化的方向。

    和孔子、老子以及同样不识字的释迦牟尼、苏格拉底、耶稣基督、穆罕默德等人一样,这个文盲给人的,是回归自性,获得自由和幸福的简便“秘方”。

    惠能生平

    惠能生平,时间多有不同记载,故取其常见者,列于下。

    638年,唐太宗贞观十二年戊戌,出生。俗姓卢,名惠能,原籍河北范阳(今北京郊区)。其父原有官职,后被贬于新州(今广东新兴县)为百姓。其母李氏,为新州本地人。

    641年,惠能三岁,丧父,母亲孤遗,家境贫寒。长大后靠砍柴供养其母。

    661年,唐高宗龙朔元年辛酉,二十四岁。一日卖柴于市,听一客诵金刚经。知黄梅寺弘忍大师,即刻矢志出家。

    662年,龙朔二年,惠能安置其母,达湖北黄梅寺,拜弘忍为师。踏碓舂米,经八月有余。而后以出“本来无一物”偈得弘忍心法、衣钵,向南方逃亡,混迹于下层劳动人民之中,达十五年。

    667年,唐高宗乾封二年,三十岁,其母去世,遂远游曹溪,结识村人刘志略,结义为兄弟,白天同为佣工,晚上听志略姑母尼无尽藏读《涅槃经》,便为无尽藏析《涅槃经》义,受其敬慕,召村人为之在原宝林寺故址重建寺院。在宝林寺住九月多,又被恶人寻逐,远遁四会、怀集,隐居于猎人队中四年(673-676)。


    676年,唐高宗仪凤元年,三十九岁,于广州法性寺
    (今光孝寺)见印宗法师,论风幡义,示衣钵,剃发受戒,开东山法门,树下说法。

    677年,唐高宗仪凤二年,四十岁,春,归曹溪,从者如云。

    705年,唐中宗神龙元年,六十八岁,正月十五,敕迎入宫,不就。

    713年,唐玄宗先天二年,七十六岁,七月,归新州,八月三日坐化于国恩寺。

     

     

     

     

     

  • 今天终于到了联大旧址——今天的云南师范大学。

    校园很新,很现代。学生很多,大概是因为适值午饭时间。大红标语分外醒目。所谓旧址,是一组新的青铜雕塑,还有今天的校长、领导们提的碑文勒于石上。两幢瓦顶旧楼似是5、60年代的产物,让人想起红卫兵。在楼下,我问一个路过女生西南联大的旧址在哪里,她迟疑了一下,说该是沿主路往后走。循路走去,就到了朝向铁路的后门,全是新房子。打听几个中年女老师,说不知道,因为她们是“学理科的”,一脸就不该知道的样子。又问一个上了年纪的教授模样的人,答曰,不是本校的。没想到在联大故址找它60年后的样子要问这么多人。最后还是一个白衬衫打领带戴眼睛的胖大男老师告诉我,旧址就是那边的大门,“那老房子呢?”我问,他有些意外,“早拆了。”

    学生们越来越多,说笑着,打着手机,芸芸地在食堂和校门进进出出,谈着考试、工作和请吃饭的事情。

    一个时代过去,一个时代又来了。旧的气息消散的如此之快。换了人间。

  • 偶然遇到闻一多遇难处。

    多年以前在青岛,老山大院内他的故居前,曾经痛哭,曾经爱,曾经凭吊。后曾听一在海外的知情中国人谈起他死之真相,知其中颇有蹊跷。左乎,右乎,终为政治所祭。

    走进见一幼儿园,门前一新修黄亭,书曰遇难处及故居,为市文物保护单位,东多少多少米,西多少多少米之类。然寻入寻出,未见旧居,问一老者,言不知,询门卫,方知亭子即代表故居。出询一小店老板,方知很多旧物已拆而为新楼所代,现代化了,其中环翠湖者尤多,朱德故居亦在其内。

    问西南联大故址之状,言仅一楼存,在今师大院内。沿路打听联大,被问者颇有意外之状,疚之。至,见师大大门赫然书曰:西南联大旧址。

    大街上一派繁荣,抛却记忆的人们熙熙攘攘。孩子蹒跚着在跑着,叫着。中学生们嬉闹着,在小吃摊前留连。颇感难为情。人的轻如鸿毛的生命,轻如鸿毛的记忆。我,一个外地人,背着大包走在街上,非牛非马,分外多余。

  • 2006-03-20

    行至昆明

    行至昆明。

    路上遇一患晚期肝癌苏北大个子农民,儿子已21岁。从未出过远门。为妻子的亲戚所唤,欲去芒市(中缅边境,著名毒品集散地)谋生,在车上他身上只有300块钱。而芒市汽车要180。如此相遇,不知其日后命运如何。

    一人在车上,所思颇多,今已云散。